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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07 | 清水河畔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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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清水河  年轻人  青春  情感  事业 

             清水河畔的年轻人

自豪

                    七 

夏天是玉米病虫害易发季节。据市植保站监测,附近几个村已出现玉米黏虫病虫害,并有爆发迹象。谷雨为自家玉米地喷洒完农药刚回到林场,就接到佟腊梅的电话,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赶到了佟庄林场。佟腊梅和几个年轻人已等在那里,谷雨一边给他们讲解病虫害防治知识,一边手把手指导他们如何配药喷洒。六月底,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沉闷的空气没有一丝风,穿行在玉米田里,仿佛进了刚揭锅的蒸笼,蒸得人透不过气来,人就像水洗一样,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膏药一样贴在身上,粘渍难受。走到地的中央,谷雨忽然接到张艳霞打来的电话,说他父亲摔着了,让他赶快回去。他心中一惊,顾不着多想,又把病虫害防治要领仔细地叮嘱一遍,火烧火燎般地骑上自行车慌里慌张往家赶。

听到院外的响动,张艳霞从屋里迎了出来,谷雨把车子递给张艳霞,三步两步冲进了里屋。父亲侧身躺在床上,用手揉着后背哼哼不停。

“啥时间摔的?找医生看了没有?咋不去医院?”谷雨掀开父亲的衣服仔细查看伤情,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是咋弄的呀,怎么摔这么狠,赶紧上医院。”谷雨打电话联系车辆。

张艳霞说:“上午我和谷婶在屋里说话,谷叔说今天天气闷热可能要下雨,要到棚子里去看看,不知怎么让栓狗绳绊了一下,就摔着了。”

“你也别找车,我也不去医院,就是摔死也总比让你气死了好。”父亲哼哼唧唧地说。

“你就少说两句吧,我看你摔得还显轻。”母亲责备道。

“我给您和俺妈说过,家里的事不让你们管,你和我妈都恁大年纪了,没事想看电视看电视,想出去转出去转,给你们说多少遍了,就是不听,摔着了不是。”谷雨埋怨道,“明天我把家里的大棚拆了,把狗带到林场去。”

一辆四轮拖拉机开进院子,父亲一个劲地挣扎拒绝,谷雨不容分说,吩咐司机一块强行把父亲抬上了车。母亲坚持要跟车去医院,谷雨不让:“妈,您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就行了,大热的天您跟着净受罪。”

张艳霞一旁也劝道:“天太热,路又不好走,谷婶就不用去了,我跟谷雨哥一快去吧,也好帮帮谷雨哥。”

“你也不去了,在家陪陪我妈。”谷雨对张艳霞说。

母亲不在坚持,说:“那叫你艳霞妹跟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谷雨不再说什么,几个人坐车出了家门。

从镇医院回来已过中午,经过医生拍片子检查,父亲的身体只是受了一些外伤,并无什么大碍,谷雨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了地。母亲看大家高高兴兴地回来,问明情况也放了心,急急忙忙去做饭,张艳霞要回家,谷雨妈生拉硬拽要留她吃饭,谷雨也劝道:“不用回去了,跟着忙了一上午,等吃完了饭我跟你一块走,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爸商量。”

张艳霞不再推辞,进厨房帮助谷雨妈做饭去了。

吃过午饭,两个人来到张艳霞家,大门半掩半开,两只大狼狗趴在门楼下睡觉,听到响声,抬眼看是主人,晃了晃尾巴又闭上了眼睛。院子里静悄悄地,张春旺一人躺在竹躺椅上乘凉打瞌睡,看到两人进来向他俩摆摆手,指着旁边的凳子让谷雨坐下问:“你们两个吃饭没有?没有了叫你大娘给你们做。”

张艳霞搬只凳子坐在谷雨身旁说:“谷叔上午摔住了,多会儿从镇医院看了回来在谷雨哥家吃过饭了。”

“哦,要紧不?”张春旺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下午我去看看。”

谷雨说:“谢谢旺伯,不用了,检查过了,医生说只是一些外伤。”

“看你这孩子说的,都是自家人,给你旺伯还客气说什么谢不谢的。”张春旺说,“你的事儿多,家里你就不要操心了,有你艳霞妹帮助你妈就可以了,年轻人多干点事儿,以后旺伯就指望你们了。”

“我爸身体没事,我也放心了,旺伯家也忙,艳霞妹也有事,就不麻烦了。”谷雨说,“我来是想和旺伯商量件事。”

“啥事?”张春旺向前欠了欠身子问。

谷雨说:“最近我们这一带病虫害发生严重,这几天我到咱村的几块玉米地转了转,发现有些地里出现了玉米黏虫,一旦爆发,就会影响秋季的收成,需要提前做好预防。现在正是治理玉米黏虫的关键时期,预防方法我写了出来,旺伯是支书,想请旺伯给村广播站安排安排,在村大喇叭宣传广播一下,好让大家提前做好防治。”谷雨把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递了过去。

“哦,是吗?”张春旺接过纸张瞟了一眼放到躺椅的扶手上说:“先放这儿吧,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和村委的几个人商量商量。”

“预防宜早不宜迟,旺伯要早安排。”谷雨叮嘱道。

张春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很重:“这事我记着啦,你还有事吗?”

一阵猛烈的风裹挟着尘土刮入院子,一层厚厚的乌云遮天避日从西边天空涌来,头顶滚过一串沉闷的雷声。

不好,天要下雨。谷雨记挂着林场,起身告辞。

张春旺并不挽留:“你去忙林场的事儿吧,家里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

老天爷仿佛是在故意和人们开玩笑,待谷心急火燎赶到林场,乌云却从头顶的天空画了一个圆弧飘向了远方,朗朗的太阳明晃晃地贴在西南方湛蓝的天幕。林场里花棚被苫得严严实实,谷雨心中纳闷,在他的印象中他清晰地记得他离开时花棚是敞开的。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心想真没看出平时看去傻乎乎的二林还挺有心计挺勤快。他觉得应该给二林一些鼓励和奖赏,高声喊道:“二林,二林。”

佟腊梅从大棚里钻出来应道:“二林不在,刚才有几个大棚的塑料被刮坏了,我让他去街上买些塑料,”她看着谷雨奇怪的眼神解释说,“上午看你走时急急慌慌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中午一直放心不下,就说来看看,见天要下雨,就喊几个人帮忙把大棚给苫上了。你看,大棚刚苫好,天又晴了,没想到竟给你帮了倒忙。”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谷雨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佟腊梅。佟腊梅穿着一身碎花衣裙,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是那样的丰韵成熟,秀美动人。谷雨心中一阵抑制不住的激荡,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在她的脸上一阵狂吻。

佟腊梅的脸紧涨得通红,极力挣扎着想挣脱对方:“谷雨,你疯了。”

谷雨喘着粗气,把佟腊梅拥得更紧,口中讷讷地说:“我没疯,我爱你,我爱你。”

“这不会有结果的,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佟腊梅不再挣扎,伏在谷雨的肩上说。

“你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应该找韩欣,她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你什么也不要说,我就爱你,你就是我永远的归依。”

两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有人来了。”佟腊梅猛地挣脱了谷雨。

谷雨愣愣地转过身去,韩欣熟悉的身影在宿舍处一闪跑向了远方。

                     八 

时光在忙忙碌碌中飞逝,菊花在谷雨的精心呵护中茁壮成长,一盆盆一株株的花卉就像一群丰满玉立的少女,在秋风中展示着柔媚的舞姿。谷雨领一帮年轻人查看完菊花走出花棚,一群人正围在他家晾晒的玉米旁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这是那个品种的玉米,从来没见过,长得五颜六色,挺好看的,棒子又大,不像我们家种的长得又瘦又小,还生了虫。”

“要不怎么叫科学种田呢,不服不行。”

“谷雨你看今年小麦种啥品种好,你给大家指点指点,也好叫我们跟着你好好学习学习,搞个科学种田,等明年丰收了我们大家一起请你的客。”一个年轻人说。

由于遭受了病虫害,附近几个村的玉米大幅度减产,惟独种植了玉米新品种的谷雨和佟庄的农户获得了大丰收,听说还是彩色的,许多农民趁到镇里赶集的时候或特意或顺路来到林场观看、了解情况、咨询问题,很是热闹。谷雨每天迎来送往不厌其烦耐心细致地为来人讲解技术,解惑释疑。

张春旺走来,站在人群外,手拿玉米棒仔细地审看着——玉米棒大粒饱,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也禁不住地连声夸赞:“嗯,长得是不错,看来种地还真得讲一点科学,以后你也朵教教你艳霞妹。”

谷雨说:“种庄稼关键得抓好选种、施肥和田间的中后期管理,今年咱村的玉米收成不好,主要是中后期管理和病虫害防治没跟上。”

张春旺没作声。

停了一会儿谷雨说:“和旺伯商量个事儿,前些时市园林处的领导来镇里办事,看了咱镇林场的花卉大棚,他们提了一个意见,意思是把镇林场和咱村的林场合并起来搞一个花木种植基地,临河发展生态旅游,既可以为村里增加收入,又可以解决年轻人的工作问题,一定会很有前途。我认为这个设想很不错,镇里对此也很支持,秋收后咱村的林场承包就要到期了,我想把它承包下来,想听听旺伯的意见,参谋参谋。”

“镇里的领导都同意了我这个当支书的还能说啥。”张春旺心里不满谷雨事先没和他商量,认为是看不起他,软软地磕道,“村里已有好几家给我打过招呼了,说要承包林场,我都没有答应,这件事关系全村人的利益,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等以后再说吧。”他停了停又说,“年轻人想干出点成绩,旺伯支持,你还年轻,旺伯得给你提个醒儿,常言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凡事要谦虚谨慎,注意影响,现在村里村外的人都往你这儿跑,到处乱张扬,啥样的人没有,出头的椽子先烂,不要把事儿做过了头,断了自己的后路。”

“谢谢旺伯的关心,我知道该如何做。”谷雨说。

“知道了就好。”张春旺走了。

一股浓烈的烟雾弥漫过来,远处有人在烧玉米杆,一个年轻人问:“谷雨哥,上回咱拉来林场的玉米杆子咋弄?没处堆没处放的,是不是也烧它?”

“哎,这可不行,现在正禁烧秸杆,被发现了还得罚钱哩。”谷雨赶忙制止说,“先凉在那里吧,还有大用途哩。”

小伙子笑着说:“除了烧锅有啥用途,再说家里也不缺那一把柴禾,还不如扔它。”

“这你就不懂了,玉米秆子可是宝,沤沤可制沼气,还可以用它种养蘑菇,我们不是还闲着一个大棚吗,正好种些蘑菇,现在城里人最喜欢吃的就是绿色食品。”

柳亦飞开车来到林场,大老远就扯着喉咙喊叫谷雨。在他后面几辆小轿车鱼贯而来。谷雨不知何事赶紧跑去,见是城里来的人,或认识或不认识,逐一和他们握手互致问候。柳亦飞向谷雨介绍着来人说:“你说让我给你的鱼塘介绍一些客户,今天我给你拉来了,这都是些款哥和知名人物,你可得给我小心伺候。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就看你的啦。”

“好,先谢谢你,白天大家还要玩,晚上我请客。”谷雨向大家介绍着鱼塘的情况说,“我是今年春天接手的鱼塘,除了原有的一些鱼外,根据我们这里的情况,春天又下了一些新的鱼苗。今年雨水充足,鱼的长势很好,前几天曾经有一位朋友钓了一条七八斤重的大鲤鱼。我的鱼塘主要是以鱼会友,只要是第一次来,钓多钓少不收钱,钓不到的送两条,算是交朋友,一会儿就看大家的手气了,以后呢还请各位朋友能经常来玩,给兄弟多捧场。”

“那是,那是……”大家点头应和。

一群人说说笑笑来到宿舍附近,谷雨请大家进屋休息喝茶,大家提议要看菊花,谷雨又领着一帮人来到了花卉大棚。这里是一片花的海洋,菊花初放,一盆盆、一朵朵,白的、黄的、紫的、墨的,色彩绚丽,千姿百态,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宽瓣的花瓣平展,艳若桃花;舞环的花瓣抱卷,似少女翩翩起舞,优美动人;球型的花瓣紧抱,娇艳妩媚;垂珠的花瓣细长下垂,尖端攒成小球,好似金线穿珠……秋风扶苏,婀娜诱人。一行人边走边看,欣赏把玩,赞叹不已。

“兴看不兴摸哦。”柳亦飞在后面阻止说。

“真好看,你看这几朵多漂亮!你是怎么培养的,回来也给弄几盆。”有人提议说。

大家随声附和。

“只要大家喜欢,可以。”谷雨说。

“这不行,这些花都是为市里招商引资会花展准备的,那可是签了合同的,” 柳亦飞阻止道,“要不这样吧,等花展结束我保证每人送你们十盆。”

“又不是你的,看你小气的。”有人开玩笑说。

“没什么,都是朋友,走时一人搬一盆。”谷雨说。

柳亦飞认真地说:“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每人就只准搬一盆。”

看客们高兴地答应着,看完菊花愉快地去河边钓鱼。

等人走后,柳亦飞说:“谷雨,有件事先和你通个气。前几年乡镇机构改革,撤消了‘七所八站’,农口的几个站所合并成立了镇农业综合办公室,人员倒是不少,没有一个呢正经管用的科班专业技术人才。今年区里进行农业种植结构调整,准备在我们镇搞一个优质小麦新品种种植实验基地,我和镇里的几位领导讲了你的情况,都很赞成聘请你到农业办担任一段技术指导,具体负责优质小麦种植工作,待遇从优,你先考虑考虑。另外还有一件事情,现在正是小麦播种季节,镇里预备举办一期村组长优质小麦种植技术培训班,想请你给大家讲几节课,就在这两天,你准备准备,到时我通知你,有什么意见和要求,你可以提一提,我好给镇里回话。”

谷雨思考了一下问:“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柳亦飞略一迟疑答道:“当然,这也是韩欣的意思。”

“那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第一件事就免了,你想要人,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位热心人,佟腊梅更合适;第二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不过,我也给你提个建议,事事总认为外面的好,其实外边的月亮也不比咱这圆。我们镇高中,你和我都在那里上过学,都很了解,有几位生物教师本身就是学农学的高级专业技术人员,远的不说,你、晓莉不都可以吗?晓莉是市级优秀教师,又是学校的教导处副主任,正负责教学这一块,你应该和她联系联系,利用学校优越的师资和教学条件,每年组织几期培训班,定期轮流让村镇的干部听听课,一来大家学了知识技术,二来也为学校老师增加了收入,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何必一到时候临急抱佛脚,花大价钱找人呢。”

“嗯,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去我和书记、镇长说说,把这事给落实下来,”柳亦飞高兴地说,旋即又泄了气,愁眉苦脸,“别提晓莉了,一提我就头疼,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理我了。你说我对她那么好,可怎么就不能打动她的心呢。”

“那就看你自己的手段和本事了。”谷雨笑着说。

柳亦飞的手机响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对谷雨说:“是韩欣打来的,”然后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和韩欣通话,“喂,什么事……优质彩色玉米……具体我不太清楚,谷雨在这儿,你给他说吧……好,好,你说吧,我听着……”

柳亦飞通完电话对谷雨说:“韩欣说她今天去区里开会,说起你和佟腊梅种植彩色玉米的事儿,区里很重视,区委工作简报准备为你们出一个专期,她已通知了腊梅,让我也给你说一声,明天人家来采访,让你提前作好准备。”他盯着谷雨平淡的表情又说,“真搞不懂你们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话还不直接说,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给你们当传话筒了,浪费我的电话费。”

谷雨低声说道:“净多事儿,”手机突然响起,他接着电话不住地点头应和着,合上手机对柳亦飞说,“还得请你这位大镇长出马帮忙。”

“有啥事就说,”柳亦飞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遇到你和韩欣算我倒霉,我向你们两个人投降了。”

“是这么回事,”谷雨笑道,“刚才市文明委打电话让拉花,想请你帮着给联系几辆车。”

“这是好事,你能参加市里的花展,对镇里也是宣传,镇里理应大力支持,什么时间用车?我给乡领导说说,给你派几辆。”

“今天就用,越快越好,”谷雨说,“也不白用人家的车,该出多少钱出多少钱。”

“好吧,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安排车辆。”柳亦飞驾车离去。

汽车装花的时候,张洪强和黄金有开车不期而至。

没听柳亦飞说安排用他们的车呀,谷雨心中很是奇怪,以为他们找错了地方。张洪强跳下车堆着满脸的笑意径直走到谷雨跟前说:“听说谷雨弟要拉花,我给艳霞妹说了,也来帮帮忙。”

黄金有在一旁头点得如鸡啄食似的随声附和:“车多了拉得快,省得来来回回跑趟子,耽误事。”

谷雨说:“也好,不过价钱已经给人家讲好了……”

“好说,好说,都不是外人,你看着办吧,人家多少咱多少。”张洪强急不可待。

谷雨吩咐人清点盆数,指挥装车。送完花,谷雨趁车让张洪强把玉米拉回了家。车辆刚走,市文明委就打来了电话,说送去参展的花少了五百多盆。

“不会吧,”谷雨说,“我怕路上有损坏,还多装了五百盆。”

“你不信,你们的人还在这儿,你可以问问他们,”对方的口气很难听,不住地抱怨,“你看看,都是熟人,关系都不错的,大家都很相信你,你这样做事,真叫我没法说,以后你还让我们怎么相信你,怎样合作……”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工作没做好,缺少的盆数我马上派人给你们送去,请你让我们的人接个电话……喂,是明亮吗,花是怎么回事?看看你的记录,损坏了多少,少了多少,都是哪辆车损坏的,弄清楚了给我回个话。”

以后连续几天又有一些单位陆陆续续来联系买花,所有的菊花销售一空。谷雨和明亮粗算了一下,整个花展下来,除去各种费用开销和赊欠帐,还可以净赚六、七万元。

“老同学这回发大财了。”谷雨正在算帐,李玲玉走了进来。

谷雨赶忙让座倒茶,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真得谢谢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递给李玲玉说,“这是借你的四千元钱,现在完璧归赵,你数数,回去代我也谢谢你爱人。”

李玲玉推让着说:“也不急,要用你还继续用吧。”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啥时间用了再和你借。”谷雨把钱塞给了李玲玉。

“我就收起来了,回去我把借条给你送来,”李玲玉点点钱放到包中,问谷雨,“最近一段时间见腊梅没有?你们这一对老情人现在关系怎么样,还谈不谈了?”

“你瞎扯什么呀,就会跟着别人瞎起哄。”谷雨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没有结局的事情。

“看来是没谈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李玲玉说。

“好啊,你说说,看是哪家的娇小姐那么有面子,竟能使动你这个高中时的大媒人。”谷雨以为李玲玉是在开玩笑,并没当真。

“是我大舅的闺女,你们一个庄的,给你一说你就知道,”李玲玉郑重其事,看着谷雨迷茫的表情补充说,“就是你们村村支书的闺女张艳霞。”

“真不知你还有这门亲戚,”谷雨恍然大悟,婉拒道:“这事先放放再说吧。”

送出李玲玉迎面碰见张洪强来要钱,谷雨目光犀利地紧盯着他委委琐琐的样子责问道:“我还没找你的事呢,你还有脸来要钱!”

张洪强躲闪着谷雨刺人的眼光,干瘪的脸上挂满可怜的神色,强力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连声赔着不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是怕耽误事,路上车开得快了一点,把花盆碰坏得多了,其实我也是好心。”

“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告诉你,你把花转卖给了哪些单位我都知道。”谷雨用手指指点着张洪强,恨不得上去掴他一个大耳刮。

张洪强尴尬地嘿嘿干笑了两声,索性耍起了无赖:“那我也是没办法,车开到路上人家硬拦着死活不让走,不得已我就把花卖给了他们,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们都快成一家人了,看在艳霞妹子的面子上,你就把钱给我结了吧,你一个花展下来赚了几十万,还在乎几个小钱,下次我坚决改了还不成吗。”

谷雨掏出一匝钱甩给张洪强说:“你走吧,没有下次了。”

“谢谢,谢谢,还是一家人好说话。”张洪强紧攥着钱仔细数了两遍,瞪着眼睛尖叫道,“不够呀,差得也太多了吧。”

“就这么多了。”谷雨看着张洪强的样子有点恶心,转身而去。

“好,好,算你狠,啥狗屁亲戚,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咱走着瞧。”张洪强把钱塞进衣袋恨恨而去。

                    九 

因种庄稼不赚钱,真正愿意承包林场的人并不多,谷雨顺利承包到了村林场。上午谷雨陪同镇里的几位书记、镇长和市园林处的同志在林场考察,中午在镇里吃完饭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勉强支撑着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张艳霞和谷雨母亲正在院子里说话,看见谷雨东倒西歪进来,赶忙上前搀扶他。母亲紧跟在后面心疼地不住埋怨:“看醉成了什么样子,喝那么多干啥,不能喝就别喝。”

父亲在屋里休息,看见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说:“管他干啥,喝死他。”

张艳霞把谷雨搀到里屋,谷雨如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床上,她把谷雨的身子放直,为他盖好被子,倒一杯茶水端来为他醒酒,谷雨强撑起身子硬要自己端着喝,身子一晃茶水溢了出来泼洒在手上,他手一哆嗦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会不会倒茶呀,那么热,想烫着我呀。”谷雨瞪着眼睛吼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再给你倒。”张艳霞满脸通红,眼里噙着泪水,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母亲看不过去,一边责备儿子,一边安慰张艳霞,“闺女,你谷雨哥说的都是醉话,别跟他计较,他不喝,就不给他倒了。”

“你吼啥吼,迁就着吧,这是你的福分,天天摸不着你一个影子,指望你,我这把老骨头早沤粪了,不给他倒,渴死他。”父亲怒气冲冲。

张艳霞重新端水进来,谷雨已呼呼睡去,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桌上交代说:“谷婶、谷叔,我先回去了,等会儿谷雨哥醒了,给他换点热茶喝,喝凉了伤胃。”

母亲送张艳霞出来,歉疚地劝她说:“闺女,你谷雨哥说的你别往到心里去,谷婶心里明白,他一个喝醉酒的人,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张艳霞满含委屈回到家中,一家人正在屋里看电视,看到妹妹回来,张洪强狠狠揿灭手中的烟头,阴阳怪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呀,咋不住到那里。”

“你咋说你妹子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母亲呵斥道,看着女儿沉闷不乐的样子问,“是他欺负你了?”

张洪强插话说:“这还用问吗,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不地道。”

“啥事也没有,我有点不舒服。” 张艳霞径自上了楼。

“睡吧,饭做好我喊你。”母亲送女儿回到房间,下楼预备晚饭。

张春旺一直留心着女儿的表情变化,死死地在烟灰缸里摁灭烟火,咬牙切齿骂道:“妈的巴子,不识抬举的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蹬着鼻子就上墙,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给我玩起了二糊眼,你还嫩点。看来不给你小子一点敲打,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你说咋办吧,不用你出面,我去收拾他。”张洪强点上一支烟急切地问。

张春旺厌恶地瞪儿子一眼,迁怒于儿子,大骂道:“不成器的东西,都是你找的事,好好的一件事,都让你小子给搅和了。”

“是你自己看走了眼,养虎为患,关我屁事,拿不住人家,就会拿我撒气。”张洪强委屈地揶揄道。

张春旺怒火中烧:“还有脸说你,你说你不好好地跑你的车,去拉什么花,让一家子人跟着你丢人现眼。”

“我这还不是受了你的误导,以为板上订钉是亲戚了吗。”张洪强强词夺理。

“妈的巴子,你给我滚!”张春旺被揭到痛处恼羞成怒。

“好,我滚,你就好好做你的美梦吧。”张洪强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走了。

张春旺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砸过去骂道:“滚得远远的,省得我见了心烦。”

张艳霞躺在床上,满腹说不出的苦楚和委屈,泪水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涌出,洇湿了附在脸上的被单。楼下父亲和哥哥的吵架声高交织从虚掩的门缝传来,揪着她的心,使她心如丝悬,担惊受怕,恨不得立刻飞出家门,飞到心爱的人身边。她害怕父亲,虽然父亲对她十分疼爱,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然而在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对父亲的敬畏,她只有在一分一秒的祈祷中倍受煎熬。母亲喊她吃饭,她匆匆揩了一下眼睛和脸,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忧心如焚快步紧随母亲走下了楼。

“这么晚了上哪去?”父亲严厉地问。

“我……”张艳霞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低声细语嗫嚅着,“我到前院二叔家找艳红姐。”

“饭做好了,吃了饭再去吧,” 母亲劝道,看女儿害怕瑟缩的样子埋怨丈夫说,“看把孩子吓的,就不能小点声,”见女儿还在犹豫,做母亲的心突然软了起来,说,“去吧,这回妈说了算,早点回来。”

张艳霞如遇特赦飞步走出了家门。

“都是你给惯的。”张春旺气横横饭走了。

张艳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以为父亲是在跟梢,慌忙跑到了前院,看父亲向别的方向走去,靠在墙跟轻轻舒了口气,等父亲走远惶惶张张地向谷雨家跑去。

谷雨正要出门,张艳霞一把抓住车子拦在他的面前劝阻说:“天黑路远的,你就不要去林场了。”

谷雨心里着恼,当着母亲的面又不好发作,僵持着。

母亲见到张艳霞亲热得如自己的闺女一般:“艳霞来啦,吃饭没有?你好好劝劝你谷雨哥,满身酒气的,走路一摇三晃,天黑黢黢的,你说上啥林场。”

“听谷婶的,你就不要去了,净叫人为你担心,”张艳霞说,“以后天冷了,黑得早,天晚了少出门,人多了一块走,路上千万要小心。”

“死别橛子,不理他,不知道屁香臭好坏的东西。”在屋里看电视的父亲骂道。

谷雨无可奈何推车进了大棚。

母亲让张艳霞进屋坐,疼爱地拉着她的手说:“你看多好个闺女,多会说话,知疼知热的,叫人看了心里就喜欢,我家谷雨要是娶上你这么个媳妇,算是你谷婶这辈子烧了高香,”她长叹一口气又说,“唉,不知谷婶啥时间能使上儿媳妇。”

“看谷婶说的,”张艳霞不好意思起来,见谷雨不走了也放了心,说,“我回去了,谷婶,外面凉,您进屋看电视吧,明儿个我再来。”

“好,谷婶呀天天都盼你来。”谷雨母亲欢欢喜喜地一直把张艳霞送到大门外。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花开花落,春去春回,转眼一年过去。春节的脚步声已经在耳边响起,年的气息随着日益密集的鞭炮声响也越来越浓,林场的鱼塘开始热闹起来,各单位来商谈买鱼的络绎不绝,人来车往,一篓篓、一车车的鱼从林场运出,鱼塘边不时荡漾出满足欢快的笑声。腊月二十三上午,谷雨和明亮、黄金有到市里为几家单位送鱼,车到市区,突然接到林场的电话说出事了,他心中一惊,把送鱼的事交代给明亮和黄金有,跳下车立即给清水河镇派出所打电话,又拨通了柳亦飞的手机,边走边说,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回飞奔。

2005年是中原农民最值得欢喜和庆贺的一年。这一年,伴随着新春的强劲东风,在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农业税从此在中原大地永远走入了历史。这一福音,给面朝黄土背朝天祖祖辈辈艰辛劳作在黄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了新的憧憬和希冀,极大地激发出广大农民兄弟种粮的热情和积极性。由于取消了农业税,种地有直补,能得到哗哗作响的现钱,平常很少有人问津关心的林场突然之间成了全村人茶前饭后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和焦点,听说还要搞生态旅游,能赚大钱,更引起了一些人的争执和眼红,加上有人暗中撺掇,纷纷来到村委要求分包土地,故意闹事的、跟着起哄的、跑着看热闹的,以及原来就与谷雨家有矛盾、眼红嫉妒的,黑压压的一片,把村委大院拥得水泄不通,大呼小叫,吵吵嚷嚷。

 “原来的承包不公,得重新承包。”

“承包费太低,提高承包费。”

“不能只叫一个人得好处,大家都有份。”

“我们要公道。”

村委一班人正在开会,听到吵嚷声走出会议室,一看阵势争先恐后偷偷溜去。张春旺站在会议室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手高喊:“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承包的事不是村委说了算。村里原想把地分包给大家,在这里搞生态旅游,有钱大家一起挣嘛,因为有人和上面有联系,村委也很为难。现在地已经被人占住了,只有地上的东西没有了,才能重新发包,你们要想承包林场,得找承包人,大家说对不对呀?地里长有东西,我们不能把它拔了呀。”

“走呀,拿家伙上地里去呀。”人群中有人高喊。

人群喊叫着洪水般涌出村委大院小跑而去,张春旺无声地笑了。

一些好心人跑到谷雨家报信,伸头看到张艳霞犹豫犹豫又走了,谷雨母亲觉得奇怪,拉着一个人问啥事,那人挣脱不过,看看张艳霞,把谷雨母亲拉到一边压着嗓子不知说了些什么匆匆而去。

谷雨母亲没听清楚,以为是谷雨出事了,吓瞢了,一屁股蹲在地上,握着脚脖子号啕大哭起来:“哎呀,我作了什么孽呀……我的儿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谷雨父亲在大棚里听到哭声,心一哆嗦,不问就里,不顾身体疼痛风似地就往外跑。

张艳霞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心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揪得心慌,她拼尽全力把谷雨母亲拉起来搀到屋里安顿好,跌跌撞撞往林场追。

隆冬时节,严寒刺骨,冰封的大地布满残雪。村林场花卉大棚已经建起,一排排的大棚在冬日的照耀下静静地躺在空旷的原野,静谧和安详。愤怒的人们冲到这里,扯着喉咙喊叫着寻找谷雨。

“谷雨——胆小鬼,你出来——”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会找到你。”

“人都跑了,还等什么呀,快上啊。”张洪强鼓动道,拿起手中的铁锨把一个大棚拍了个稀烂。

有人带头如火上浇油,失去理智的人们如发疯的野兽,拼出所有的力量在一切能够看到的物质上宣泄着自己的狂怒,把看林场的人吓得四处奔逃。

谷雨父亲冲进人群,凛然地站在张洪强高举的铁锨下喝道:“有种,你就朝我身上打吧。”

人群安静下来,钉在原地张眼望着两人。

“老东西,你想找死,可别怪我不客气。”张洪强似乎被老人的不屈正气震慑,高举的铁锨凝在半空。

张艳霞磕磕绊绊赶来,看到哥哥凶神恶煞的样子,跑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护在谷雨父亲的面前说:“要打,就打我吧。”

“你给我滚一边去。”张洪强咬牙切齿地吼道。

“闺女,你起来,没你的事,就叫他打我吧。”谷雨父亲推着张艳霞劝道。

张艳霞全力护着老人说:“谷叔,你不用担心,我就不信他敢对他的亲妹妹下手。”

妹妹的表现一点一点刺激着张洪强膨胀的神经,联想到他多日来精心策划的计谋因妹妹而一次次流产破灭,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恶狠狠地对妹妹说:“我再说一遍,你到底起来不起来。”

“我就不起来。”张艳霞态度倔强,更紧地护住谷雨父亲。

张洪强的理智已完全燃烧怠尽,两眼变得血红,高声叫骂:“我打死你个吃里爬外死不要脸的东西。”高举的铁锨狠命地打在妹妹的身上。

张艳霞重重地摔在地上。

“打死人,出人命啦。”有人高喊。

远处两辆小面包车警笛长鸣飞驰而来,人群四散逃奔,谷雨父亲抱着张艳霞哀厉地哭唤着。

韩欣、柳亦飞和一群公安民警从面包车中钻出,韩欣安排人把张艳霞抬上车送往医院,派车把谷雨父亲送回家。柳亦飞指挥民警勘察现场、了解情况。韩欣对派出所长说:“这是一起严重的聚众滋事事件,一定要严肃处理,一查到底,对于为首闹事、触犯刑法法律的,坚决严惩不贷,决不姑息;对那些不明真相参与闹事的大多数群众,要充分做好说服教育工作,防止事态扩大,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现场勘察结束时,谷雨赶到了林场,韩欣看了一眼谷雨钻进车里,面包车缓缓驶出了林场。

谷雨面前一片狼籍。

                      十 

油菜花黄的时候,小麦也到了抽穗的时节,满眼的金黄,满眼的碧绿,向人们昭示着丰收的好年景。谷雨陪着佟腊梅在优质小麦试验田巡视完毕走到河边,迎面碰到从河坡小道上走来的张春旺和张艳霞。张春旺被停职后就得了脑血栓,走路一瘸一拐。他面无表情,往昔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变得花白,原来红光满面的脸胡子拉碴,两只浑浊的眼球滚动了几下,嘴唇蠕动着,然而并没说出话来。张艳霞眼圈发青,哥哥外逃杳无音息,母亲得病身体时好时坏,她娇柔的身心承载着过多的负荷,昔日少女红润的脸苍白如纸、漂亮喜庆的大眼流闪着一层刺人心扉的幽怨雾霭,羞赧躲闪着低头紧随父亲脉脉走去。谷雨望着父女二人慢慢远离的背影,心如揪悸般疼痛,有一种负债的感觉,歉疚、怜悯和爱怨威压着他,眼睛盈满泪水,紧追几步,张了张嘴,终于没喊出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佟腊梅连喊他几遍都没听到。

两个人沉沉闷闷回到林场,柳亦飞正焦急等在那里。

“我说怎么打手机老关机,竟忘了这里还有个两人世界——谷雨,过河可不要失了足,湿了鞋哟。”

谷雨心绪烦躁,恶声恶气:“啥事就说,瞎掰个球咧,你。”

“情场失意拿我出啥气。”柳亦飞误解了两人是在怄气。

 “不说话你就活不成,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佟腊梅蒙在鼓里,抢白道。

柳亦飞知道撞在了枪口上,言归正题,对谷雨说:“早上韩欣打电话来,说她引进的资金客户上午要来林场考察花木基地和生态旅游项目情况,叫我先来打个前站,给你通个信,他们一会儿就到,你赶紧准备准备。”

佟腊梅要走,柳亦飞喊住她说:“你也别走,有关优质小麦基地的事待会儿韩书记还有事儿和你商量哩。”

远处一溜小轿车徐徐开进林场,韩欣一行十几人次第走出小轿车,三个人疾步迎了上去。

麦子成熟的时候,林场里已是繁花似锦,各种花卉盆景琳琅满目,争奇斗艳,每天来林场钓鱼休闲游玩的接踵而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随风飘荡。

已进六月。天气预报近期原山市将有大到暴雨,林场一带地势比较低洼,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午后,天阴沉沉的,空气沉闷憋人,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蜻蜓急噪地在低空乱飞,燕子在水面低飞盘旋,塘里的鱼张着嘴浮在水面潮水,四周青蛙扯着喉咙呱呱地叫个不停。谷雨不敢大意,领着工人认真细致察看完一遍大棚和鱼塘,天已经完全黑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垂落下来。雨是一场及时雨,但谷雨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感觉这场雨中总有一些什么事情要发生。夜间,睡不着,他又到大棚鱼塘观看了一圈,周围黢黑一片,矿灯的灯影里小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水塘里的蛙声烘托出安详清凉的夜。直到后半夜,他才和衣歪在床上朦胧睡去,他看见满塘的鱼儿张着嘴浮在水面,好像在和他说话,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倾听,总也听不到声音。一会儿鱼儿消失,水面浮现出佟腊梅惨白幽怨的脸,似乎隐隐约约在向他招手,他极力想抓住她,一个巨浪打来,佟腊梅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出一身冷汗,坐了起来,回想着一幕幕梦境,变幻着各种意念,极力破释其中寓意。

屋外陡然传来一连串狗的急剧嗥叫狂吠,他心中一惊,匆匆穿上雨衣,提上矿灯冲出门去。一个黑影一晃猛跑而去,狗挣断绳索狂叫着跟在后面紧追,谷雨呼喊着酣睡的工人,寻着狗的叫声向前疾撵。黑影慌不择路发疯般在黑暗中狼奔,绊到石墩子上,凄惨地叫了一声“哎哟,妈呀”,扑通跌扑进了鱼塘,狗立在塘岸边对着水塘不停汪叫,被谷雨呵止住。

“救,救命——”

鱼塘里传来一串断续惶恐的求救声。

有人说:“好像是张洪强。”

大家侧耳细听,眼睛齐刷刷射向谷雨。

“谷雨哥,咋办?”二林问。

“救人!”谷雨面无表情,重重地说。

一群人扑扑通通跳下鱼塘。

张洪强被拉上岸后抖抖地哆嗦作一团,有气无力地急促哭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我要死了,快送我上医院。”

一圈人看着张洪强狼狈的样子以为他吓疯了,哈哈大笑,围住他挖苦嘲弄。

“黑灯瞎火的,想洗澡也太晚了点吧。”

“渴了也不能跑这喝水,家里的自来水不比河水好喝。”

“有家你不回,跑河里凉快来了。”

“河里我下了药,行行好,快把我送医院,我喊你们爷,我求求你们了。”张洪强跪在地上抱着谷雨的腿可怜巴巴地向大家磕头作揖。

大家不再笑,眼睛紧盯着谷雨。谷雨气冲脑门,挣脱张洪强,飞起一脚说:“送医院。”

大家七手八脚把张洪强抬上一辆三轮车,在漆黑泥泞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把他送往了医院。

大雨不住点地下了一天一夜,直直的雨道扯天扯地地打在地上,四野是连成一片的雨声。谷雨心中焦躁,憋在房间心神不定,坐卧不安,一大早起来穿上雨衣胶鞋走出了房门。门外,雨像瓢泼一样,浇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进白花花的雨瀑。鱼塘的水位在飞速上涨,低洼处的几座大棚渗水如流,雨鞭般抽在塑料棚上,劈啪一片乱响。他走过石桥,对岸佟庄林场一带优质小麦田里已经开始积水。他又看了其它几块田地,情况更遭。

谷雨心忧如焚,喊来所有工人,带上铁锹工具,预备在小麦基地和旧河道之间开挖一条排水沟。时已过午,雨如水泼,河水已漫过桥面,大家吵吵嚷嚷不愿干。

谷雨发怒说:“吵个球咧,愿干留下,工钱加倍,不愿干走人,扯什么淡,我就不信掏钱找不到人。”

见谷雨带了头,大家不再说话,抡起铁锨大干起来。

倾盆的大雨下了一个整天,临近傍晚,排水沟挖通,传出清水河水库出现险情,镇里通知沿河的人撤离。谷雨和工人准备收工离去,佟腊梅一步一滑地跑来,谷雨赶快上前搀扶住她,爱怜地责备道:“下这么大的雨,到处都是水,你乱跑个啥!”

“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佟腊梅微笑着说,“刚才转移完村里的群众,我怕漏了,回村又看一遍,顺便来麦田看看。镇里不是让撤离吗?你们怎么还没走?”

“一会儿就走,”谷雨说,“天快黑了,下着大雨,路不好走,路上小心点。”

“没事,”佟腊梅说,看着急遽上涨的河水忧心忡忡,“你说焦人不焦人,眼看小麦就要收割了,听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再这样下下去……”

“你们怎么还没撤,镇里的通知没接到吗?”韩欣领着几个人沿河走来远远吼道。

佟腊梅跑过去拉住韩欣的胳臂说:“欣妹,天这么晚了,你咋还在河上跑?”

韩欣看清是佟腊梅,说:“镇里领导都到各村去了,我放心不下,沿河的人撤完没有。你们村的情况怎样,都通知到了吗?人都撤了没有?注意要保证不能落下一个人。”

“都通知到了,人也都撤完了。”佟腊梅说。

“你们走吧,我再到前面看看。”韩欣说完,转身要走,看到新挖开的水沟,怒火上窜,恶狠狠地吼道,“这是谁挖的?这不是存心搞破坏吗!”扭头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张委员,这事儿交为你了,查查是那个胆大包天的人干的,镇里非处理他不可。”

几个工人吓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让挖的。”谷雨应道。

“胡闹!大堤堵还堵不住,你竟敢挖开,你是不要命啦,马上给我堵上,”韩欣怒不可遏,“限你天黑之前完成,到时我来检查,完不成任务,镇里处理你。”

“你给谁发火!”谷雨最看不惯韩欣盛气凌人的样子,想呛她几句,佟腊梅在背后轻轻拉了拉他的雨衣,他忍了口气强耐着性子解释说:“根据天气预报和云量看,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优质小麦基地一带地势比较低凹,已经积水,雨再接着下下去,如果不及时排水,小麦基地将全被淹没。”

谷雨长叹一口气,说:“但愿老天爷能睁开眼,让这条排水沟派上用场。”

看着河水顺着排水沟流入旧河道奔涌而去,韩欣不再说话,执意要过桥,大家劝止不住,紧随而行。桥面水流湍急,谷雨说:“这里的情况我熟悉,还是我先过吧。”一群人喊着小心,谷雨手扶桥栏杆,用脚小心翼翼试探着水流和水深,一步一挪走过了桥,站在对岸桥头向大家招手喊道,“可以,过吧,小心点。”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趟水上桥,韩欣和佟腊梅两位姑娘相互搀扶着走在最后,随着众人缓缓向前挪动,上游河道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咆哮,一道浪墙像疯狂的野兽呼啸着箭一般奔腾席卷而来,大家惊恐地呼叫着向岸上拼命奔跑。两位姑娘跑到桥头,谷雨手抱大树去拉她们,一个巨浪扑来,佟腊梅用尽全身力气把韩欣推到岸上,谷雨拽过韩欣,两人伸手去拉佟腊梅,刚触到她的手尖,又一个巨浪打来,瞬间眼前变成了一片汪洋,众人高唤着佟腊梅的名字,周围只听到一片呜呜咽咽的水声。

尾声 

又是一年季节的交替轮回,麦子成熟了,谷雨在优质小麦基地里采摘了一束麦穗,用红绫系上一枝红玫瑰,和张艳霞一块来到了林场。临河一带生态游园工程正在开发建设,林场新建的门楼上高高地悬挂着原山市清水河镇花木栽培基地的牌匾,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穿过大棚花蹊,走过新建的石桥,谷雨把麦穗和玫瑰端端正正放在佟腊梅离去的桥头,站立桥上,脉脉地注视着静静的流水,一动不动。

柳亦飞手里握着一瓶酒边走边喝,遥遥晃晃地走来说:“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来,喝、喝一口。”

谷雨接过酒瓶问:“怎么醉成这样?晓莉呢?”

柳亦飞抢过酒瓶,喝了一口说:“你、不要给我提她。其实,我、我心里什么都清楚,从高中起,她就一、一直爱着你。”他又把酒瓶递向谷雨,“来,喝。”

韩欣手里拿着一束鲜花走来,把花放到桥头,接过酒瓶一阵猛灌。

柳亦飞用手指着谷雨说:“你,你不够朋友。”

谷雨抓过酒瓶汩汩通通喝了个底朝天,拼力把空酒瓶甩向远方。

之后不久,谷雨被任命为张庄村党支部书记,后又被选为村长,韩欣被选为清水河镇党委书记,柳亦飞当选清水河镇镇长,夏晓莉支教去了远方。

                     2006年8月初稿                         

                     2006年12月修改

                     2007年1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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